
大路朝天赵思运
说句煽情的话,我爱赵思运。
如果这句话被韩老师看去,恐怕会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这句话被赵大路看去,恐怕这小子现在也会以审视和拷问的姿态来面对他的父亲了。
那日,我去山师,有一个商务宴请。
走在春日里的山师校园,眼看着这些花团锦簇的女孩子和那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真的感觉自己有些大了,不再是那个关关雎鸠的文学青年。
走着,走着,就想起一个人来。
此人在我们那一届大大有名,是唯一出过诗集的家伙,身材高大而不威猛,面容粗犷而不粗糙,和高衙内同姓,我们这些粗野的家伙都喜欢称他为“高潮”。
这是我们那一届唯一一个叫起来就有快感的名字,我们的那彪兄弟,往往是在反复揣摩和再三体会武藤兰、苍井空等人主演的文艺作品后,才慢慢酝酿情绪,以一种沉醉中带些肉麻、肉麻中带着想象的语气和腔调,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若有如无、气若游丝、娇弱无力地叫一声“高潮”,个中精妙,非我们这一届少数高手所不能体会和实践,一声高潮,往往是叫人者和被叫者同样受用。
我于是拿出手机,电话他。
自然而然,我是少数高手中的高手,叫他高潮,绝非难事。
等我销魂地叫他高潮后,他以那种浓烈的乡音和标准的普通话相结合的菏普回应。问他在干嘛,说在宿舍。我痛骂他醉生梦死,抱着枕头赖着床,只把山师当洞房。
这次潮哥没有大笑,我们以前痛骂他时,他往往以大笑对之。他说,我病了,在宿舍。我并没有当回事,谁没个头疼脑热,我感冒还没有好哪。他说这次好像很厉害,前段时间还吐血了,我心里一激灵,连忙问怎么啦?他说肺部毛细血管扩张,我说你等等,我稍后去看你。
结束完中午的宴会之后,我连忙赶到他的府邸——研究生楼410宿舍看望他。
他一个人在宿舍,有些乱,当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一个疲倦的背影贴在阳台上。听他说了一阵,才稍稍放下心来,好在没有大碍。
我们见面自然没有什么好话,一阵笑骂过后,就开始回忆了,没有办法,这是故人相见的最大乐趣。
这期间,自然少不了思运和耿立两位先生。
我感觉很幸运,因为我读书时,这两位先生都在学校教书,当时感觉很正常,可是后来看看,这种机缘巧合实在是命运对我的厚爱。
今天,先来说思运先生,耿立先生另有篇章,反正他两个都有说不完的故事。
思运先生教授我们文学概论,凭心而论,这有点难为他,当时的我们,有点像初生牛犊,这不是说我们有不怕虎的勇气,而是说我们这一群文学青年兼文学流氓,当时充满了生机和莽动、洋溢着亢奋和躁动,宛如发情斗牛。面对我们,操琴而立的他实在不知道是该弹迪斯科还是高山流水。
第一堂课,他微微笑着,露着高露洁一样的牙齿,眼神里放射着醉人心魄的知识性光芒,我想,如果不是初秋时分,他应该再围一条灰蓝的围巾,类似电影《我的父亲母亲》中的崔健那样,若能如此,就彻底符合我们心中知识分子的儒雅形象了。
惜乎他从来没有围过,或者是他后来围了我没有见到。
上完课以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搞起来问卷调查。老实说,思运先生教给我的文学概论的知识,我毕业的时候,都一点不少、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的母校,算是对母校感情深厚的一个表现吧,但是很多与上课做笔记无关的细节却历久弥新。
“下面我搞个调查,同学们举举手就可以了!”思运先生微微笑着,他的这个举动让我很是受用,我特别享受老赵洁白牙齿带来的知识芬芳,他的微笑让我突然有了在地区最高学府求学的生动幸福与自然骄傲,感觉自己一下子摆脱了高中生活的苦难阴影,老师也终于把我们当人看了。
结果不容乐观,思运先生调查的几本书,好像大家听都没有听说过,更不用说看过了。
老赵依然微微笑着,好像这一群牛犊的斤两,他早就心中有数似的,后来我想大概是师兄师姐们给他的打击太多太大,让他的期望值降低到谷底之故。
他开始采取守株待兔的方法,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模式来运作他的调查。
“同学们都看过什么书啊,举手让我看看。”我忙不迭地举起手来。“你说说!”问过几个学生之后,老赵的知识性光芒终于照到了我这里。
“《读者》、《平凡的世界》。”我底气十足地回答完了。他点点头让我坐下,我感觉他好像对这两种我认为有品位的读物,不是太崇拜,心头未免有些不快,以至于怀疑老赵是否仔细地看过这两种出版物或者是有没有基本的文学审美力。
现在,这种种的怀疑都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难为情,当时的确是太嫩,怎么把《读者》也算进去了哪?不过,老赵这一手太厉害了,他能在你脱口的瞬间就能判断出你思维的高度和学养的深度,这一点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一手被我学走了,并且是所谓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我后来也开始带一些实习生,有本科,也有硕士研究生,我不管来头多大,基本上都是闷头闷脑、瓮声瓮气地问一句:“上学的时候,都看过什么书?”
事实证明,这一招,的确是炉火纯青屡试不爽。
这是老赵一开始就留给我的知识财富,宛如一本武林秘籍,让我在纷繁的江湖中拥有了一双群众般的雪亮的眼睛。
当时,有好事者私下里评论系里各位先生,有四大金刚一说,分别是郭满禄老先生、思运先生、耿立先生和侯德健先生。
尽管这是一家之言,从来没有得到过庙堂的承认,但是,这四位先生的授课各具特色确是不争的事实,他们四人不需要考勤学生缺课的也极少。
老赵既然名列四大金刚,自然有自己的绝杀技,诸如包括但不仅限于:学识渊博、态度和蔼、形象儒雅、群众拥护等等。
思运先生在中文系有诸多的女粉丝,她们很喜欢老赵的课,是不是也喜欢他的人,我就不得而知了。我知道系里的女孩子有私下悄悄叫他“甜甜”的,大概是因为老赵声音浑厚有磁性、女孩子上课如饮甜品之故吧。
当然还有的先生被女孩子叫“酸酸”的,此处暂不论及。后来蒙牛不知道从哪里学去了这句话,一句“酸酸甜甜就是我”红遍大江南北,我想版权还是在我们这里,并且要更正的是:酸酸和甜甜是两位先生。
说来不知道是幸运还是惭愧,我也算的上老赵的入室弟子,用我的话说,不但他的客厅卧室去过,连厨房洗手间也未曾漏下,标准的入室悍匪型,加上又是正宗的弟子,姑且合在一起,称为入室弟子吧。
老赵的书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滋养,一排排的书,宛如一个个不甘寂寞的闺中少妇,等待着我们这些腰好腿脚好的后生来发掘潜在之美。就在这里,世界为我打开了一扇奇异的门,从此以后,我坚信民主、平等、自由还有个人尊严,并用生命追求和捍卫这些价值。
如果矫情一些地说,我感觉老赵的书房是我精神成长的摇篮,在那里,我的精神才和身体一样,蓬勃发展,以致于到最后有些领导同志感觉我被他们给带坏了。呵呵,那样的小地方,真是委屈了老赵这样的才俊之士。
在我的眼里,他其实有时很孤独,像清末传教士一样,默默收获着偏见和打击,悄悄播种下知识和力量。
也就在这个书房里,我看到了N个老赵:慷慨激越的老赵,外表冷漠、内心狂热的老赵;颠覆的老赵;愤怒的老赵;上进的老赵等等,不一而足。
他竟然喜欢摇滚,热爱崔健,啧啧,这是我的想象力所达不到的边缘。
他后来也喜欢上了排球,算是大器晚成吧,尽管起步晚,但是进步快,我和海亭长河一起见证了他球技的飞速发展。基本上每个傍晚,我们都在排球场辗转腾挪,一直把夜幕扣下。
后来老赵负笈上海,求学于夏中义先生门下,攻读博士。
这一去就是三年,我终于明白,我们那个初秋的相识,的确是我和我同窗们的幸运。
他治学的方向好像是诗歌评论,老实说,我看不懂他大部分的诗歌。
当高潮听我这么说的时候,很是诧异,他问我:“你竟然看不懂?”我点点头,高潮叹息再三曰:“多好懂啊!很多女孩子刚读他的诗歌的时候,都觉得他写得很流氓!”
我爆笑到岔气,最后点点头,算是接受了高潮的观点。
另外,我还欠赵老师一个人情。
当时的我正是年方二八的青春好年华,有时候难免会听从内心和春天的召唤,自觉不自觉地偷偷地瞅瞅校园里的漂亮女孩子,有一次还认了真,打算喜欢一个女孩子,但最后是无疾而终,最终还落了个削发明志的结果。但正如老辈人所讲的那样,买卖不成仁义在,感情不成同窗情还在嘛,我对这个女孩子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如果需要我帮忙,能帮绝对还会帮。
思运先生听说削发事件以后,在和学弟学妹上课时讲到这个事情。他说,咱们有一个同学削发明志,诸君发现没有,他这个头发很有特点:刚开始时是一灯能破千年暗,后来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现在是满川风雨看潮生,闻者大笑。
我是听学弟们给我讲起的,大意是如此。如果换了别人调侃这个事情,我可能会暴跳如雷,但是唯独老赵,他的这些奇谈妙语让我默默品赏把玩了好一阵子,最后吃吃而笑。
这个女孩子后来果然找我帮忙了,原因是她的成绩可能不过关,要挂。她的意思是让我找找思运先生,看能不能给个及格。我当时心里也没有底,老赵以治学严谨著称,这个口不好开啊,但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在那个女孩子含幽带怨地看了我两眼后,我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然后那个女孩子一脸灿烂地飘飞走了,宛如一个美丽的蝴蝶,连落井下石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留半点。
因为心虚,不敢前往先生府邸,于是在电话里沟通。因为有削发明志在先,思运先生听说这个事情以后,先是呵呵笑了,问道什么关系啊?我惴惴然道:一个亲戚。先生问完名字后问道:是个女生?我又窃窃然道:一个远房表妹!
自然,说者和听者都不信,唯有大笑而已。
思运先生思忖了片刻道:如果成绩离及格线不远,此事尚可通融;如果远,则万万不可。所幸,后来,这个事情,可。
需要一提的是,同样因为这个女孩子,我又如法炮制,还先后麻烦过耿立和焦雪梅两位先生,在此一并致歉致谢,感谢先生们的呵护和关照,每每思及母校恩师,均感恩不已。如果篡改《红灯记》唱词的话,我那时的表现就是:我家的表妹数不清。
当时中文系很小,基本上和农村的一个生产队差不多,所以老师和学生关系很熟悉。这种和谐的师生关系在考试时可不是什么好事,有一小撮担心挂科的学生,往往欺负诸位先生都是读书人,一般不撕破脸面的特点,开始采取小动作。
但是,他们在采取小动作的时候,一般都会打听一下本次考试的监考老师,如果他们听说有老赵,一般也就死了这份心,因为老赵好像同时跻身中文系四大名捕排名榜,出手准,下手狠,没有一般意义上的知识分子的软弱性。
我宁可不及格,也不愿意去作弊,因为我们是师范专业,将来都是为人师表的,怎么可以做这种有辱读书人斯文的事情,这一点,我是很佩服老赵的。
不但是老赵,我对老赵一家都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的公子赵大路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后来和我相交深厚,一度形影不离,现在想来,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不知道这家伙还记不记得我带他去操场踢球和放风筝的那些昨日趣事?
后来,我也问过思运先生,你这么有学问的人,怎么给孩子起了这么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先生回答说:“大路好走嘛!”
老赵的夫人韩老师是我非常尊敬的一位大姐,为人和善,说话不兜圈子,对我的大男子主义有过毁灭性的打击,让我明白了厨房也是男人的领地,洗衣盆也是一方大舞台,这同时也从理论上解释了为什么我去思运先生家,有时会见他在那里吭吭哧哧洗衣服或者刷碗。
我临近毕业时,韩大姐还给我牵线介绍了一个女孩子,具体相貌都已经忘却,但是先生伉俪的这番心意却让我感动不已,一直到现在。
有一件事,非常遗憾,现在想来仍然很遗憾。好像是2005年的五一前夕,韩大姐和大路要来济南。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他们,可是就在他们来的前一天,我接到了出差的通知,感觉非常为难,后来广民接手过去,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留下了遗憾。
从那以后,这成了我的一个心事,感觉很抱歉也很遗憾,总期待着赵老师一家能再次路过或者光临济南。
听高潮说,思运先生现在又去了东南大学,做博士后研究工作,我觉得这是必然的结果,金鳞终非池中物,他的确不应该固守曹州一隅。
秦淮河畔,桨声灯影。
老赵应该有新的诗篇。
期盼着他路过济南的时候,能与高潮我等分享。


